转贴：转行

文：小鱼

从窗口望出去，只见马路上塞满汽车，不时传来一阵阵引擎的咆哮和不耐烦的汽笛声。我回头一看已收拾妥当，放置在大门旁的行李，内心压抑不住悸动，是为了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地方而高兴。

来到吉隆坡，是我人生的一大转捩；此趟人生旅程，也让我看清，同时确定了前方的道路。在阳台玻璃门的隐约倒影中，我仿佛看见了一个重获新生，奋力跳跃的姿势。
在玻璃市乡下老家，我是一名篮球教练，同时受聘于几所学校，薪水不高，但粗茶淡饭总算还过得随心自在。我从小热爱运动，小学是田径好手，中学迷上篮球，打球打得天昏地暗，在大小比赛中获奖无数。中学即将毕业的时候，我心里想：若未来能靠打球过生活，该有多好。可是我终究没有追随职业篮球这条路。我由于成绩还不错，考上了国立大学的体育系。毕业后，回到家乡当起了教练。

教篮球的日子充满酸甜苦辣：和学生们一起兴奋欢呼，一同黯然失望；从不断给他们打气、鼓励中，看见他们球技的进步，个人的成长，心中自会滋生成就感。
去年的农历年，我大部分在外地谋生的小学同学纷纷回乡，我们开了一个同学会，在村口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聚餐。我的同学们大多在吉隆坡工作，各自讲述都市生活的流行玩意儿，我自是插不上口，心中虽然不是滋味，但同学好久才见面一次，也不好表露不快，惟有尽量挂着笑容，旁听大家高谈阔论。

阿通是我同学之中最要好的朋友，果然，他隔天便来抵我家，另外找我聊天，确实他最了解我。聊着聊着，他问起了为什么老朋友们都去了吉隆坡，唯独我留在乡下，难道我没有前往大都会发展的愿望吗？

其实，我也曾经萌生这个念头。一辈子待在乡下，好像没有什么出息。可是，我实在不喜欢吉隆坡这个地方。我打从学生时代，和朋友来吉隆坡游玩时，便对这个地方没有良好印象。千篇一律的宽敞高速公路，路边尽是灰色的景色，一路驱车往前，只觉得冷漠无限伸延。
阿通现在任职股票经纪，他建议我换一个跑道，去吉隆坡闯一番事业。

“你快30岁了，也应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下了吧。至少买一栋房子和一辆汽车，为以后成家立室做准备啊。”他说：“目前滤水器在吉隆坡很好卖，我朋友是雪兰莪区代理，我可以介绍你加入这个行业。”

我笑着摇摇头说，这恐怕不适合我，我不是销售人才。
“我的天，有谁天生就是人才？只要训练有素，人人都可以是销售高手。而且现在这个产品超级好卖，几乎只要你敲门，便有人买”

送走了阿通之后，我认真地考虑了一整天。听起来很不错，而且阿通积极的说话语气也给了我足够的信心。阿通讲得对，我或许应该转行了，教一辈子篮球，恐怕就要过一辈子苦哈哈的日子。
面对浴室里的镜子，我鼓起运动员的不畏困难的精神激励自己：你有什么做不到的，只要尽力，一定成功！

可是一来到吉隆坡我就后悔了。我开了家里的20年老车来到吉隆坡，第一天就因为走错路而在市区中兜圈子团团转，我实在讨厌迷路的感觉，但这里的纵横交错的道路又是那么复杂。兜了2个小时，我终于握着快要捏烂的地图，来到朋友的公司。

我被归纳入销售团队，每天一班人乘坐货车，沿街沿户兜售滤水机。尽管经常被请吃闭门羹，但我抱着“屡败屡战”的体育精神，一家一家走下去，也卖出了一定的成绩。

沿户兜售产品对我而言，是相当需要厚着脸皮来办的事。因为以前担任篮球教练，深受学生家长尊重，他们对我的谈话都是客客气气的。可是当一名销售员，不是遭人白眼，就是被人当面关上大门，滋味难受极了。即使心里万般不情愿，但我既然做了转行的决定，为了生活生计，也只好硬着头皮勇往直前了。

刚开始还好，心里充满斗志，誓要在短期内成为成功的销售高手。但时间证明了我不适合吃这行饭。两个星期后，销售量开始下降了，每天对着不一样的脸孔重复一样的话，讲得我口燥舌干。
更糟糕的是，由于每天重复同样的话题，头脑的运作仿佛逐渐停顿下来。面对白墙，变得茫然。我感到人的僵化，正逐渐从我脚底蔓延到脑袋上来。

“不行！不行！”我洗了把脸，对着镜子对自己说，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，继续冲下去。你的理想就是大赚一笔钱，回家买洋楼，买轿车。我每天一起床，就跑进浴室，撇开不想上班的念头，以凶狠的眼神对自己说，你不要倒下去！

这样过了两个月，阿通终于来找我了。他一看到我，先吓了一跳：“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？”
我们两人在夜光下的嘛嘛档喝茶，我发现自己的反应迟钝了许多，和阿通讲话时，往往讲得很慢，而且不时口吃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
“你很疲倦吧！”阿通也看出了我的异样。

“是有点累。”我顺口敷衍回应，因为瞬时对这种情况无从解释。

其实这也难怪，我事后回想起来。我租了吉隆坡市郊比较便宜的一个公寓单位。每天为了避开车龙阵，清晨6时便出门，晚上8时才回家，回家洗澡吃饭之后，休息片刻，便上床睡觉了。

在这个闹市中，我和一切是那么近，又那么远。在车龙阵寸步难行之时的当儿；穿梭在四四方方的现代化建筑之间的时候，看着人们匆忙来去，我不晓得要怎样与这里的人沟通，只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匮乏，毫不亲切的地方。

回到家里，我就面对四面白色的墙壁。同事就只限于同事关系，放工大家就迫不及待地各自回家了。我住了两个月，交不到什么朋友，在家只播看光碟，周末独自乘搭巴士去商场闲逛，我越来越茫然了。

想着想着，我开始怀念在家乡，不论下午还是晚上，只要有空余的时间，便可以呼朋唤友，在大树下喝茶聊天的时光，我可以和学生一起聚会烤肉，带领他们夺下奖杯，一起笑，一起哭……
这里是一个纯粹找钱的地方。对啊！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赚钱，管他生活有没有滋味。我提着滤水机走下车子时，急忙提醒自己。然后又堆起笑脸，走向一栋组屋。

一天，我迟到了，公司的货车已经开走。我只好硬着头皮，向办公室里的书记借了一辆灵鹿，自己出外推销滤水机。

我错过了一个路口，结果被逼穿过两个大道收费站，U转回来，总共给了四次的过路费。虽然不是一笔大数目，但是心里也老大不开心，路牌都是骗人的，那些指示都以把车子带向收费站为目的。

祸不单行，我的汽车在过了收费站不久，便突然爆胎，我一时失去控制车子撞向了路上的分界堤。啷呛一声，车头灯罩爆裂成碎片，引擎盖也陷了进去。

天！这不是我的车啊！我要怎么向同事交待?我急忙下车视察轮胎之后，打开车后箱，却发现这辆没有后备轮胎。

我站在路边，挥手挥了半天，可是路上如过江之鲫的汽车，没有半辆愿意停下来帮忙。我后来也放弃了，直接坐在破裂的路堤上，望着那辆破烂的车子，打电话向货车上的同事求助。可是他们今天不走这一区，所以他们叫我自己想办法把车拖回去。

盖上电话，我心里烦躁难安，才体会到，我在这座城市中，是多么地无助。

我拨了电话给大道公司。 等拖车来的时候，我坐在路堤上，也不管马路的车辆从我身边呼啸而过，是多么危险了。逐渐，夕阳西下，对面由玻璃嵌成的高楼大厦，反射闪闪鳞光，十分刺眼。我低下头，想起了家乡稻田的暮色，漂亮得令人陶醉；接着又想起了家乡的海边，夕阳把天空漂染成紫色，那是多么伟大的创作啊！我心里此刻有一把声音不断重复：“老天已经给了你们应有全部，老天已经给了……”

我来到吉隆坡，究竟是为了什么?我现在的追求，说到底，只是因为在同学面前搁不下面子。
如果我继续做下去，人生还剩下什么?我的生命，是不是只值得一辆汽车，一间洋房。
一辆学生巴士经过，扬起一片尘埃。我抬头一看，车窗传来阵阵笑语，隐约穿透路上的空气。
我仿佛醒悟了。人生匆匆数十载，只求天天开心，每天尽情欢笑。

隔天，我提交了辞呈，收拾包袱准备回乡。从窗口望出去，只见马路上塞满汽车。